**三点的A大历史系办公室，日光灯管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，像只不知疲倦的秋蝉。

余默把最后一口凉透的速溶咖啡灌进喉咙，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，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的跳痛。

电脑屏幕上，《弘昼考：被误读的宗室**者》的文档停留在第178页，光标闪烁得像个嘲讽的眼睛。

“整整72小时，”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，指腹蹭过布满胡茬的下巴，“再找不着实证，这论文就得成学术界的笑柄。”

办公桌上的史料堆成了摇摇欲坠的小山。

最顶上是翻得起毛边的《清世宗实录》，夹着的便利贴写满了批注；中间压着几张《和亲王行乐图》的影印件，画中弘昼穿着戏服扮成济公，歪坐在石桌上啃鸡腿，眉眼间满是玩世不恭；最底下藏着本不知真假的《和亲王私密账册》，据说是拍卖行流出来的，里面记着“活出丧”时买棺材花了多少两银子，给哭丧家丁发了多少赏钱。

作为A大历史系最年轻的副教授，余默的研究方向从一开始就备受争议。

别人研究康乾盛世，要么盯着康熙的擒鳌拜、平三藩，要么琢磨雍正的摊丁入亩、改土归流，要么赞叹乾隆的十全武功。

偏偏他，一头扎进了“荒唐王爷”弘昼的史料里，扒着那些“活出丧殴大臣贪小财”的记载不放。

“余老师，您这研究……是不是有点钻牛角尖？”

系主任第三次找他谈话时，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说，“弘昼那就是个典型的宗室纨绔，哪有什么‘**者’的影子？”

“他不是纨绔。”

余默当时梗着脖子反驳，翻出账册里的一条记录，“您看，他办活出丧前三天，刚给丰台大营捐了五千斤粮食。

办丧礼收的份子钱，全拿去修永定河河堤了。

这像是荒唐吗？

这是用荒唐当幌子！”

系主任没接话，只是叹了口气，临走时丢下句：“下礼拜要是拿不出实证，你那个‘青年学者拔尖项目’，怕是要黄。”

所以现在，他才会困在这堆史料里，跟自己较劲。

余默深吸一口气，从抽屉里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——这是他托故宫工作的同学借来的“宝贝”：一卷《金樽吟》真迹残卷。

据说是弘昼中年时写的，上面题着“世事无常耽金樽，杯杯台郎醉红尘。

人生七十古来稀，且插梅花醉洛阳”。

字迹狂放，却在“醉”字的最后一笔藏着个极淡的勾，像是不经意间流露的清醒。

“就靠你了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，戴上白手套的手指拂过泛黄的宣纸。

纸页边缘有些发黑，是常年存放留下的痕迹，但凑近了看，能发现边角处泛着极淡的金色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纤维里。

他忽然想起导师临终前塞给他的那个旧紫外线灯。

老头当时己经说不出话，只是指着灯，又指了指他桌上的弘昼史料，眼神亮得惊人。

“难道……”余默心里一动，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积了灰的紫外线灯。

插上电，淡紫色的光束刺破黑暗，落在卷轴上。

下一秒，他猛地屏住了呼吸。

原本空白的纸页上，竟浮现出蜿蜒的龙纹暗线！

那些线条细得像发丝，顺着诗句的走势游走，在“且插梅花醉洛阳”的“梅”字下方，突然汇成一行极小的篆字，要眯着眼才能看清：“欲知后事如何，且看画中乾坤。”

画？

余默猛地扭头，看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张《清史稿》弘昼画像**品。

画像上的和亲**及弱冠，穿着石青色的常服，腰间挂着块白玉佩，嘴角噙着丝漫不经心的笑。

他右手握着本摊开的书，指尖恰好点在“慎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

“神神叨叨的。”

余默嗤笑一声，心里却像被猫爪挠似的*。

他起身走到画像前，指尖无意识地伸出去，轻轻撞上了画中弘昼的指尖。

没有想象中画布的粗糙触感，只有一阵尖锐的麻意顺着指尖窜上来，像被静电狠狠电了一下。

紧接着，整个办公室开始天旋地转。

电脑屏幕扭曲成了波浪形，史料册页哗啦啦地自动翻动，纸页边缘冒出金色的光，像无数条小蛇在游走。

余默想抓住桌沿稳住身体，却发现手脚变得轻飘飘的，眼前的一切都在消融、重组，最终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彻底吞没。

失去意识前，他最后一个念头是：“完了，熬夜熬出幻觉了……项目肯定黄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