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起天授，我的穿越是卡了bug

，腊月十七，北京城的暮色裹着铅灰色的云沉沉压下。，天色已晦暗如深夜。寒风自正阳门方向卷来，穿过棋盘街纵横的巷道，发出呜咽般的嘶鸣。细密的雪霰子混着冰碴，抽打在青砖墙垣上噼啪作响，沿街商铺早已上门板，只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，将人影拉得鬼魅般狭长。，沿着观音寺胡同的墙根踉跄而行。包袱皮洗得发白，边角处针脚粗糙的补丁里露出灰败的棉絮——这是她十四岁进张府那年，生母用自已一件旧袄改的。里头裹着两身浆洗发硬的夏布襦裙、一支簪头磨花的银簪，还有一对珍珠耳坠。珍珠只有米粒大，色泽泛黄，却是母亲王氏当年唯一的嫁妆，左耳那只去年被主母“借去瞧个新鲜”，便再也要不回了。，还是三年前刚抬作姨娘时，张老爷赏的苏杭妆花缎。如今袖口已磨出毛边，前襟**茶渍晕成深褐色——那是半个时辰前，主母将一盏滚烫的武夷岩茶泼上来时留下的。褐黄茶沫在织金缠枝莲的纹样上蜿蜒爬行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。“真当肚子里揣了个金元宝，就敢蹬鼻子上脸了？”王氏尖利的声音犹在耳畔炸响。那女人端坐黄花梨圈椅中，戴着翡翠护甲的手指一下下叩着紫檀小几，“张家三代清誉，容不得你这等狐媚子养外室！今日就给我收拾东西——滚！夫人明鉴，妾身没有……”她当时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，小腹紧贴腿根，试图将那句辩解说得更恳切些。可话音未落，王氏手边的粉彩盖碗便擦着额角飞过，在身后柱础上炸开凄艳的白。，她忽然想起李大夫三日前隔着纱帐说的“脉象如盘走珠，该是喜脉”。不过四十个时辰，这话就长了翅膀，飞过三进院子、两道垂花门，稳稳落进正房东暖阁的耳朵里。，砸在瓦当上簌簌如筛沙。
林婉在巷口停住，茫然四顾。这是张府后街的酱醋胡同，平日只有采买仆役和送货骡车走动。两侧院墙高耸，青砖缝里沁出经年的墨绿苔藓。往北是厨院后门，往南通马厩，往西……她怔怔望向西边——那条路尽头是护城河，过了河便是彰义门，城外有座荒废的土地庙，夏天常有逃荒的蜷在里头。

腹中蓦地一抽。

很轻，像早春冰面下第一道细不可察的裂响。她下意识按住小腹，隔着厚厚的夹袄，只摸到自已嶙峋的肋骨。可那悸动是真实的，带着生命最初的、莽撞的力度，从盆腔深处直顶上来，撞得她指尖发麻。

“娘对不住你……”她喃喃道，话音出口便被寒风绞碎。

泪水滚下来，在颧骨上凝成冰棱。她慌忙用袖口去擦，粗硬的缎面刮得皮肤生疼。不能哭，她对自已说，哭花了脸，明日怎么去求人？西直门内帘子胡同有家远房表亲，男人在顺天府做书吏，或许……

或许什么？或许会收留一个被主家赶出来、怀着身孕的妾？

她打了个寒噤，这个念头比风雪更刺骨。

雪已转作鹅**，纷纷扬扬，顷刻间地上便积起一层素白。林婉低头看脚上那双青缎绣鞋——鞋尖的缠枝莲纹样还是她自已绣的，如今鞋帮已被雪水浸透，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，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，冻得胫骨发酸。

得找个地方**。

她咬紧牙关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。酱醋胡同走到头往右拐，是条更窄的岔道，道旁槐树光秃的枝桠在风中张牙舞爪。约莫百步，果然见一座低矮庙宇歪在巷尾，门楣上“福德祠”三字漆皮斑驳，两扇木门缺了半边，里头黑黢黢的，隐约可见供桌上土地公泥像模糊的轮廓。

林婉松了半口气，正要抬步，黑暗中骤然窜出个人影。

“谁家小娘子？”嘶哑的嗓音混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
是个老乞丐，裹着件辨不出本色的破袄，袄面油亮得能照见雪光。他佝偻着背，浑浊的眼珠在林婉脸上滚了一圈，最后钉在她怀中的蓝布包袱上，咧开嘴笑了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：“这大冷天的，进来暖和暖和？”

林婉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她猛地后退，脊背撞上身后砖墙，冰冷的触感激得她一个哆嗦。

“跑什么？”老乞丐往前凑了半步，枯瘦的手从破袖子里伸出来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，“包袱给爷瞧瞧，许是偷了主家东西跑出来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林婉已转身狂奔。

湿滑的雪地让她几次踉跄，绣鞋陷进雪泥里，***时鞋面已糊满污垢。寒风灌进喉咙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。她不敢回头，只听见自已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，还有身后若有若无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
拐过三个弯，那道脚步声终于消失了。

她扶着一堵砖墙停下，肺叶火烧火燎地疼。抬眼四望，这是条全然陌生的巷子，两侧院墙比酱醋胡同更高，墙头探出枯死的藤蔓。没有灯笼，没有窗纸透出的光，只有雪的反光映出青灰色的墙基。

腹中又是一抽，这次更清晰，像有只小手在里头轻轻顶了一下。

林婉忽然就落了泪。不是啜泣，是无声的、大颗大颗的泪，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。她抖着手摸向小腹，隔着衣料，那点微弱的搏动竟如此真实——真实到让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春夜，母亲王氏拉着她的手，指甲掐进她掌心：“婉娘，张老爷虽年纪大些，可家里开着绸缎庄，你过去是做姨娘，不是做粗使丫头……总比跟着娘**强。”

她记得那日张家来抬人，一顶青布小轿从角门进，连声爆竹都没有。母亲追到巷口，被哥哥拽回去，远远的，她听见母亲嘶哑的哭喊：“好好过日子——”

轿帘垂下，最后一线天光被掐断。

后来呢？后来是晨昏定省，是主母王氏那双总也挑不出错处的眼睛。是夏日跪在日头下数砖缝，是冬日十指浸在冰水里浣洗衣裳。是张老爷身上那股混杂着沉水香与衰老体的气息，是每次事后王氏端来的、黑乎乎的避子汤。

可那碗汤，上个月漏了一次。

就一次。

林婉闭上眼，又睁开。不能死在这儿，她对自已说，得活。活了才能生下这孩子，活了才能……才能什么？她不知道。脑海中闪过戏文里那些花木兰、穆桂英，闪过茶楼说书人口中“女主临朝”的传奇，可那些都太远，远得像井底的月亮。

她只要一条活路，一条不用看人脸色、不用跪着接茶、不用半夜被喊起来捶腿的活路。

哪怕只一天。

风雪声忽然远了，耳畔响起某种温软的嗡鸣。她看见母亲坐在昏黄的油灯下，针尖在发间抿了抿，穿过靛蓝的粗布。那是她七岁那年的冬衣，袖口接了寸许宽的红色缎边，母亲说：“我们婉娘生得白，穿红好看。”

屋外也是这样的雪夜，可屋里炭盆烧得旺，烘得人脸颊发烫……

“娘……”她呢喃。

黑暗温柔地覆上来。

脸颊上有温热的触感，湿漉漉的。

林婉费力掀起眼皮——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。是只黄白相间的狸花猫，正用粉色的鼻尖轻拱她的颧骨。见她睁眼，猫“咪呜”一声，尾巴竖成旗杆，耳尖那撮聪明毛在光里抖了抖。

不是桥洞。

视线缓慢聚焦。头顶是青灰色的帐顶，洗得发白的夏布帐子用两根竹竿撑着，帐角垂着褪色的流苏。身下是硬板床，铺着靛蓝粗布床单，浆洗得有些发硬，却干干净净，带着阳光晒过的、蓬松的草木气息。盖的被是半新的棉被，絮得厚实，被面是寻常的枣红底碎白花布，边角处针脚细密匀整。

床尾摆着只枣木箱子，箱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，上头搁着面铜镜。镜身是寻常的葵花形，边缘一圈简单的缠枝纹，镜面有些模糊，倒映出支摘窗棂**蒙的天光。

她撑起身子，胸口一阵窒闷，忍不住咳起来。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肋下钝痛，像有只手在肺叶里翻搅。

“二娘醒了？”门帘“哗啦”掀开，一个穿青布袄子、梳双丫髻的丫头快步进来，约莫十三四岁年纪，圆脸，嘴角有颗小痣，手里端着个陶碗，“****，您可算醒了！烧了整两日，夫人守了您一宿，天擦亮才被劝去歇着。”

二娘？夫人？

林婉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发不出声，只逸出一丝气音。

“您慢些。”丫头忙将陶碗凑到她唇边。碗是灰陶，碗沿有道不明显的裂痕，用米浆仔细糊过。里头是温水，带着淡淡草药味，入喉微苦，却又回甘。林婉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，喉间灼痛稍缓，才哑声问：“这……是何处？你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这声音清凌凌的，带着少女特有的、溪水般的脆亮，全然不是她自已那把因常年少言而低哑的嗓子。

丫头圆睁着眼，手里陶碗晃了晃，几滴药汁泼在靛蓝床单上，洇开深色痕迹：“二娘，您不认得春杏了？这儿是咱们府上，您的闺房呀！您前日去后园摘梅，淋了雨，夜里就起高热，说明话，可把夫人吓坏了……”

林婉垂眸看向自已的手。

那是一双少女的手。指节纤细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甲床是健康的粉白色。手背皮肤薄而透，能看见淡青的血管，指腹有层薄茧，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，却绝无冻疮，也无浆洗缝补磨出的硬皮。腕骨纤细秀气，腕上一只绞丝银镯，镯子有些旧了，花纹磨得浅淡。

不是她的手。不是那双指节粗大、冬天必生冻疮、右手虎口有块烫疤的手。

她猛地掀开被子，赤足踩在地上。青砖地冰凉刺骨，激得她脚心一缩，却不管不顾扑到床尾，抓起那面铜镜。

镜面昏黄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。

她用力眨掉眼中水汽，将镜子凑到窗前。

镜中人约莫十三四岁，下颌尖俏，皮肤是久未见光的苍白。眉毛生得极好，不需描画便天然秀丽，眉梢斜斜飞入鬓角。眼是凤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此刻因高热初退而蒙着层水雾，雾下瞳仁黑得惊人。鼻梁挺直，唇色淡，唇形却丰润，此刻因惊愕微微张着。

这不是她的脸。不是那张额头过早生出细纹、眼下常年挂着青黑、嘴角因习惯性紧绷而微微下垂的脸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铜镜从她手中滑落，砸在枣木箱盖上，又滚到地上，转了几个圈，歪倒在墙根。

“二娘！”春杏惊叫着拾起镜子，见她脸色惨白如纸，连嘴唇都失了血色，吓得声音发颤，“您、您别吓我！我这就去请夫人——”

“等等！”林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指节泛白，“你说……我是谁？”

“您是武家二娘子呀……”春杏被她眼中的骇然慑住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单名一个珝字，夫人起的，说是美玉的意思……老爷是应国公，讳士彟……上月才、才过身……”

武珝。

武士彟。

这两个名字像两记闷锤，狠狠砸进她混沌的脑海。铜镜、少女、高热、国公府……破碎的瓷片在记忆深处重新拼合，拼出一段她只在茶楼说书人口中听过的故事——

前朝，大唐贞观年间。应国公武士彟，原是大原的木材商人，因资助高祖起兵而得爵位。他有个女儿，名珝，生得“龙睛凤颈”，十四岁入宫为才人，太宗赐号“武媚”。后来太宗驾崩，入感业寺为尼，又被高宗接回宫中，封昭仪，立为后，最后……

最后临朝称制，改国号为周，自称“圣神皇帝”。

成为中国历史上，唯一的女皇帝。

林婉踉跄后退，脊背抵上冰冷的砖墙。墙缝里渗出的寒气透过单薄中衣，针一般扎进皮肉。她缓缓低头，看向自已摊开的双手——这双手将来要执朱笔批奏章，要握虎符调兵马，要在那面无字碑上，留下千年评说？

不，不可能。

这定是高热未退的谵妄，是她冻死在桥洞前最后的幻梦。就像卖炭翁临死前看见的暖屋，就像**阖眼前闻见的炊烟。

她抖着手摸向脸颊。皮肤温热，触感真实。指甲掐进虎口，尖锐的疼。她俯身捡起铜镜，镜面摔出一道细纹，斜斜划过镜中人的眉眼。

镜中少女也看着她，眼中是她从未有过的惊惶与茫然。

窗外忽有钟声传来。

起初是极远处一声，沉厚悠长，像从地底升起。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一声叠着一声，自皇城方向层层荡开，撞破雪**冽的晨雾。这是长安城的晨钟，一百零八下，唤坊门开启，唤百官上朝，唤这座帝国的心脏开始新一天的搏动。

林婉僵硬地转头。

支摘窗的窗纸外，天光已由蟹壳青转为鱼肚白。雪停了，檐下冰棱滴下水珠，砸在石阶上，嗒，嗒，嗒，每一声都清晰得骇人。

这不是万历二十三年的北京。

这是贞观八年，腊月十九，大唐长安。

而她成了十四岁的武珝。

那个将在六十七年后，于神都洛阳万象神宫即皇帝位，改元天授，自称“圣神皇帝”的——

武则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