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天光刚把屋檐染成灰白色，锅铲敲在铁锅上的声响就响了起来。油条摊子支起来了，蒸笼掀开一条缝，白气扑出来，裹着面食的香，在冷空气里扎扎实实撞人一鼻子。，热腾腾的褶子**刚露头，一群早起赶活的泥瓦匠、挑夫已经围了半圈。有人递铜板，有人拿粗碗换两个，蹲在路边啃着走。市井的声音一点点涨起来，像水开了锅。，一个瘦小身影猛地从人群后头窜出来，手往最外头那笼边上一捞，抓了个*烫的包子就缩回袖子里，转身就要溜。“哎！小叫花子你给我站住！”老张头眼尖手快，一把攥住了那孩子的手腕。，脚下一滑差点跪倒。他没喊疼，也没挣扎，只是死死护着怀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怕被人抢了**子。“偷东西？啊？大清早的就敢来我这儿动手？”老张头气得胡子直抖，把孩子往前一搡，“你看看这是什么规矩！当街行窃，该报官！”，没人上前。有几个妇人拉住自家孩子往后退，生怕沾上晦气。也有几个汉子皱眉看着，却谁也不说话。这年头饿肚子的人多了，偷个吃食算不上稀奇，可撞上了主家不肯松手，那就得按规矩办。，脸上糊着泥，看不出年纪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，盯着地上那道砖缝，像要把自已缩进地底去。
老张头越想越气：“我辛辛苦苦蒸的包子，你一句话不说就拿？今天饶了你，明天是不是整笼都给你搬走？来人！衙役呢？巡街的差爷在不在？”

话音刚落，街口马蹄声由远及近，不急不缓，踏在青石板上，一声一声压住了市声。

两匹黑马缓缓而来，前头那匹通体乌黑，鞍*锃亮，马背上的男人穿一身玄色锦袍，领口袖口*银边，腰束玉带，外罩一件墨色披风，风一吹，猎猎作响。

他左眉骨上那道浅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，脸色冷得像没睡醒，眼神扫过来的时候，连风都静了一瞬。

差役认得这身打扮，膝盖一软就跪下了：“世、世子爷……”

萧景珩没下马，只抬了下手，身后随从立刻上前将现场情形简要说了一遍：小乞儿**热食，当场被抓，摊主要求严惩。

他说完，退后半步，等着上面示下。

萧景珩坐在马上，目光终于落在那个孩子身上。

孩子也抬起了头。

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。

孩子眼里没有求饶，也没有惧怕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好像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也早就习惯了这种结局。

萧景珩看了他三息时间，然后转过脸，对差役说：“杖二十，示众半日。”

声音不高，也不重，像吩咐人去取杯茶那么自然。

差役愣了一下，忙应道：“是、是！”

“等等！”老张头突然出声，“世子爷，这……这会不会太重了？不过是个包子……”

萧景珩这才侧过脸看他，眼神淡淡地，没说话。

老张头喉咙一紧，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他忽然觉得背上发凉，赶紧低头：“小的……小的多嘴了。”

萧景珩收回视线，轻轻一带缰绳，马首微偏。

“行刑吧。”他说完，不再停留，策马便走。

披风扬起一角，擦过街边晾衣绳，惊得一只麻雀扑棱飞走。

差役不敢耽搁，立刻上来两个壮汉，一人一边架住小乞儿胳膊，拖着他往街心那根木柱走去。孩子没反抗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泥痕。经过蒸笼时，那股香味还在飘，他眼角抽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木然。

木柱旁早有行刑用的长凳和藤条。差役扒下孩子破烂的外衣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背脊，肩胛骨凸得像要戳破皮。

“趴下！”一声喝。

孩子顺从地伏在长凳上，双手抓着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
第一鞭落下，啪的一声脆响，皮肉顿时红了一片。

他咬牙没吭声。

第二鞭、第三鞭接连下来，背上开始渗血，混着汗往下流。围观的人群渐渐围拢了些，却又不敢靠太近。有人摇头，有人叹气，有个老婆婆悄悄抹了把眼泪，可谁都没说话。

这年头，法度就是法度。

你偷了东西，就得挨打。

打得轻了，别人不服；打得狠了，你也怪不得人。

**鞭下去，孩子身子猛地一颤，手一松，整个人差点从长凳上滑下来。差役骂了句，把他重新按回去。

第五鞭、第六鞭……

到了第十鞭，他的呼吸已经乱了，额头抵着长凳边缘，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，辣得睁不开。但他还是没叫。

街对面一间窄巷深处，一块破布帘后，一双眼睛静静望着这边。

苏玉娆蹲在墙根下，手里还攥着那块“浣衣局补役”的木牌。她换了身更破的衣裳，脸上抹了灰，头发胡乱挽了个髻，看起来跟寻常底层妇人没什么两样。

她看着那孩子挨打，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
不是不动心，是不能动。

她现在不能惹事，不能出头，不能让人记住她的脸。她得像一粒沙，混进这满城的尘土里，悄无声息地活下去，直到找到机会靠近那个地方。

但她知道，刚才那个***男人是谁。

镇北王府世子，萧景珩。

她在离山时听过这个名字。说他十八岁领兵，*伐果断，战场上从不留俘虏。也有人说他性情古怪，不爱见人，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，书房常年锁着，连亲信都进不去。

如今亲眼见了，才知道什么叫“冷面”。

一句话定人生死，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
那孩子不过偷了个包子，饿极了才动手，他竟一句都不问缘由，直接判了二十杖。

这不是执法，是立威。

用一个无名小乞儿的皮肉，告诉这条街上所有人：在这京城，规矩比命重要。

第二十鞭落下时，孩子已经昏过去了。身子软塌塌地挂在长凳上，背上血肉模糊，藤条抽上去发出闷响。差役收了手，啐了口唾沫：“没用的东西，撑不到最后。”

他们把孩子拖到木柱底下，用绳子绑住手腕吊起来，好让路人看得清楚。脑袋耷拉着，发丝垂下来遮住脸，血顺着指尖往下滴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。

日头渐渐高了，街市重新热闹起来。买菜的、送货的、吆喝的，照常穿行。偶尔有人瞥一眼柱下的身影，脚步顿一下，又继续走。

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路过，停下来看了看，从筐里摸出半串没卖出去的，塞进孩子贴身的破衣兜里，然后快步走了。

没人看见。

萧景珩**穿过三条街，进了镇北王府的侧门。马蹄声消失在庭院深处，门房立刻关上了铁皮包边的大门，发出沉重的“哐”一声。

府内一片肃静。

他翻身下马，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，连脚步都没停，径直走向书房。

路上遇见管事嬷嬷捧着药**过来，低头请安：“世子爷，昨儿摔伤的小猫喂了药，今早能走了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
嬷嬷松了口气，赶紧退到一旁。

他知道那只猫的事。昨儿夜里回来晚，见它后腿被车轮碾了，蜷在门廊下发抖。他本不想管，可那猫偏生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绿眼睛湿漉漉的，像谁小时候养过的那种。

他最后还是让人拿了药。

现在听说好了，心里也没什么波澜，只觉得早晨那一幕又浮上来——小乞儿伏在长凳上，背上一道道血痕，一声不吭。

他不是没见过挨打的。

军营里犯错的士兵，抄家时哭嚎的妇孺，朝堂上被廷杖的大臣……他都见过。

可今天这个孩子，不一样。

他不该不一样。

可他就是不一样。

因为他没求饶，也没骂人，甚至连眼神都没变。他就那样看着他，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，可又好像什么都懂。

萧景珩推开书房门，屋里光线暗，他没叫人点灯。

他走到书案前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话本子，封面花花**，什么《绣球招亲》《哑婢泪》《寒门状元郎》，都是市面上最俗的那种。

他抽出一本，封面上画着一对男女在月下相拥，题名《一夜恩情终身误》。

他翻开第一页，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：“男主蠢，女主更蠢，逃婚干嘛不直接烧宅子？——玉妖姬藏书阁阅。”

笔迹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。

他知道这不是真的“玉妖姬”写的。玉妖姬是南疆来的妖女，前些日子才入京，哪有机会进他书房？

但这批注，是照着她的语气仿的。

是他自已写的。

他一页页翻过去，每一页都有类似的批语，毒舌、刻薄、带着点不屑一顾的笑，就像她本人站在旁边，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。

他合上书，放回去，关上抽屉。

窗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，园丁在清理落叶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一点缝隙。

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，微微发烫。

他知道，那个真正的“玉妖姬”，现在已经进城了。

或许就在这条街，那条巷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正看着这座城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。

而他，也会等她露面。

不是为了抓她。

是为了看她，到底敢不敢，在这座连一个小乞儿偷个包子都要被打得半死的城里，活得嚣张一点。

街市上，太阳升到了头顶。

木柱下的孩子醒了。

他睁开眼，眼前一片模糊，嘴里发苦，喉咙干得像要裂开。他动了动手腕，绳子勒得生疼，但还能动。

他慢慢抬起头，看见街上行人如常，有小孩追着风筝跑，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，还有商贩大声吆喝：“新出锅的煎饼，两个铜板一叠！”

他看着这一切，忽然咧了下嘴。

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抽筋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煎饼的香气。

他闭上眼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巷子深处，苏玉娆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她看了眼天色，把木牌塞进怀里，准备动身。

再不混进人流，早市就要散了。

她走出窄巷，融入街道的人潮中，低着头，脚步平稳，像个真正的杂役女人。

经过那根木柱时，她没停，也没抬头。

但从她身边走过的瞬间，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碎纸，打着旋儿贴上她的鞋面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
是一小片烧剩下的纸角，焦黑边缘，隐约能看出半个“昭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