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像是有一把钝斧子卡在颅骨缝里。喉咙也干得发紧，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像有砂纸在嗓子眼摩擦。。，只有昏暗晃动的光影。渐渐地，一些轮廓浮现出来：低矮、布满污痕的灰褐色“墙壁”，不是砖石，更像是粗糙的、带着毛刺的木头。头顶是深灰色的、打着补丁的粗布棚子，随着某种规律的摇晃而微微起伏。身下是硬邦邦的、硌得人肉疼的木板，铺着一层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的、散发着霉味和汗馊味的干草。？。、尖锐的刹车声和剧烈的撞击力，然后是疼痛失重直至黑暗。……绑架？，立刻被颈侧和后脑传来的剧痛阻止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，尤其是四肢百骸，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组装起来，酸软无力，还伴随着发烧特有的眩晕虚脱感。
“宝筝……宝筝？你醒了？能听见娘说话吗？”

一个嘶哑的、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在极近的地方响起。

紧接着，一张憔悴枯槁的脸闯入苏宝筝的视线。着古装扮相的中年妇人，头发散乱地挽着，几缕枯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。她的眼眶深陷，布满了***，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但也不掩五官的端正貌美。身上穿着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裙，多处磨损，还沾着泥污。此时，望着苏宝筝的那双眼睛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。

娘？

苏宝筝脑子嗡了一下。

**早逝，是她爸一人将她拉扯大，后来她离家千里，争气混成了知名百万美食博主，就把她爸接到城里一起住了。她爸去世前，聊天时时常提到乡亲们对他们爷俩的帮扶照顾，而这次受邀回到自已家乡，直播推广家乡特色农产品，她本人是非常开心激动的，为了能多点时间去老家看看，她先直播团队一步独自开车出发，结果没想到在半路上就发生了车祸。

这个女人……她是谁？
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
她听到自已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，喉咙的干痛迫使她本能地先寻求解渴。

“水，有水！当家的，快，宝筝要喝水！”

妇人像是听到了天籁，忙扭头喊道。

另一个身影挤了过来。是个同样面黄肌瘦、满脸胡茬、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深重忧虑的男人。

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碗里是浑浊的、带着可疑沉淀的凉水。

男人小心翼翼地托起苏宝筝的头，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，将碗沿凑近她干枯起皮的嘴唇。冰凉的水流入喉咙，带着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感，但对此刻的苏宝筝来说，不啻于甘泉。

她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，呛了一下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牵动全身的酸痛，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

“慢点喝，慢点喝……”

妇人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声音哽咽。

借着咳嗽缓过来的间隙，更多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，如同打翻的调色盘，带着混乱而强烈的情绪，猛地冲进苏宝筝的脑海——

闷湿、漫长的行走已经持续十来天了。粗糙的麻绳磨破了脚踝的皮肤，**辣地疼。穿着统一皂衣、面目模糊却眼神凶狠的差役，手里拿着泛着冷光的鞭子或水火棍。尘土飞扬的官道，看不到尽头。身边是沉默麻木或低声啜泣的人群，男女老少皆有，个个衣衫褴褛，面有菜色。

一个严厉的声音在呵斥：“快走！磨蹭什么！日落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点，所有人都别想休息吃饭！”

还有……一个和自已现代容貌有几分相似，却更显稚嫩苍白的少女，虚弱地倚靠在一个妇人（就是眼前这个）身上，气若游丝：“娘……我走不动了……好累好冷……”

然后少女全身无力失足一滑，径直摔向道路旁的深沟里，意识逐渐涌向黑暗直至一点点消散。

流放犯……苏宝筝……家族嫡支**……满门抄斩……旁支受牵连……流放岭南落户开荒……

这些词语串联起来，勾勒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现实。

她，苏宝筝，现代小有成就、生活优渥的百万美食博主，因为一场该死的车祸，穿越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十二岁古代少女身上。而这个少女，刚刚在流放路上的第十来天，因为身体娇弱、水土不服加上连日的惊恐劳累，发了一场高烧，失足摔落深沟，没能熬过去。

现在，是她接管了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，和这地狱开局的人生。

“宝筝，觉得怎样？还冷吗？烧好像退下去一点了……”妇人，也就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母亲柳氏，眉头紧锁，用自已粗糙冰凉的手试探着她的额头。

苏宝筝费力地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她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陌生的关切，喉咙堵得厉害。

“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……”

父亲苏承业，那个端水的男人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但那口气里没有丝毫轻松，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。他放下碗，搓了搓手，目光投向棚子外面，侧耳听着什么。

就在这时，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吆喝。

“都听着！原地休整半个时辰！各自找地方休整吃饭，不许离开官道百步！违令者，鞭子伺候！”

伴随着吆喝警告声，还有鞭子虚抽在空气中的“啪啪”脆响，人群中条件反射般传来低微瑟缩惊吓。

苏承业迅速起身，低声对柳氏说：“我出去看看，能不能找点柴火，再……再试试看能不能跟差爷讨点热水。”

他说“讨点热水”时，语气艰涩，带着明显的屈辱和无奈。

柳氏点点头，眼泪又涌了上来，却强忍着没掉下来，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苏宝筝冰凉的手。

苏承业猫着腰拖着铁脚镣钻出了这低矮的窝棚——现在苏宝筝看清楚了，这根本不是什么窝棚，而是一辆简陋的、用来运送货物的平板大车，四周用木板勉强围住了，角落里堆挤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**袋，上面用几根木棍和破布搭了个勉强遮阳挡雨的顶棚，

车子停在一片荒凉的野地里，官道旁稀稀拉拉长着些半枯的草。天色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，风带着深秋的寒意。周围或坐或躺了近五十号人，大多神情呆滞，衣衫褴褛，女的小的脚戴麻绳，成年男的戴铁脚镣，走动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，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。

押送的差役大约有十来个，轮班分散在四周，或站或坐，手里都拿着武器，目光警惕又冷漠地扫视着人群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棉甲，外罩号衣，虽也有些风尘仆仆，但比起流放犯们，面色红润，精神也足得多。

苏宝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格外显眼的差役身上。

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，身材粗壮，面皮微黑，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狠厉。他腰间挎着刀，没像其他差役那样四处巡视，而是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，面前摆着个水囊和一个油纸包。他慢条斯理地撕着油纸包里的肉干，偶尔抿一口水囊，眼神像鹰隼一样，逡巡着流放队伍。尤其是在队伍中看起来还稍微齐整些女眷模样的人身上停留得更久。

这大概就是押送官了。苏宝筝在心里默默判断。

记忆里，这位姓赵的押送官，贪婪且狡猾。流放路上，克扣口粮、勒索钱财是常事。原主一家本就只是旁支，虽罪不至死，但也曾享受嫡支荣光，家产也被抄没了，**本意是让他们流放到岭南再落户成良民开荒种地，建设**，所以抄家时，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身上藏一点金银细软，前几天也被这赵押司以“代为保管”或“孝敬上官”的名目，搜刮得七七八八了。

果然，苏承业出去没多久，就低着头回来了，手里只捡了几根枯树枝，脸色更加灰败。

“不行” 他哑着嗓子对柳氏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赵押司说，热水没有，想要，得拿东西换。柴火也不许多捡，说怕我们借机生事。”他顿了顿，脸上露出极度的难堪和挣扎，“他还……他还暗示，说宝筝既然醒了，怕是身子太虚，走不动道，明儿要是拖累了行程……他不好交代。”

柳氏的脸瞬间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他……他还想怎样？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！宝筝她才刚醒啊！”

苏承业痛苦地闭上眼：“他说……说银钱没有，值点钱的物件也行……比如，你头上那根镶嵌银丝花纹的木簪，虽然不值几个钱，但……但他可以‘通融’一下，明天让宝筝在车上多躺半天。”

柳氏猛地抬手捂住发髻，那根桃木镶银丝簪子，磨得光滑，是娘家给的嫁妆里最不值钱的一件，却也是她现在仅剩的、带点念想的东西了。眼泪终于大颗大颗*落下来。

“给他。”

一道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。

柳氏和苏承业都愕然转头，看向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起来的苏宝筝。

苏宝筝靠着冰冷的车板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，属于原主的怯懦正在飞快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现代成年灵魂的审时度势和求生欲。

她看着眼前这对为了一根木簪都要**入绝境的“父母”，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，闷闷地疼。这不是她的父母，但她此刻占着人家女儿的身体，承受着他们毫无保留的关爱。

“娘，簪子给他吧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虽然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“东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我现在需要时间恢复体力。”她目光转向苏承业，“爹，你再去一趟，除了簪子，再跟那位赵押司说……就说，我之前在女学学习过中医之道，略通些调理之法，若能得些干净热水和一点盐，或许能更快恢复，不拖累大家行程。他若不信……便说，到了岭南地界，瘴疠横行，懂点调理总不是坏事。”

这番话条理清晰，全然不似自家女儿能说出口的。苏承业和柳氏都愣住了，看着女儿，竟觉出陌生。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清澈，镇定，甚至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，哪似过去那个娇娇儿。

“宝筝，你……”柳氏忘了哭泣，怔怔地看着她。

苏宝筝扯了扯嘴角，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，却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勉强：“我睡了很久，做了个很长的梦……梦里有位白发老婆婆，那里时间过得很缓慢，一年抵咱们这里的一天，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后面有时间，我再慢慢说给你们听。现在先试试吧，爹。”

苏承业看着女儿的眼睛，那里面有一种让他陌生却又莫名安心的力量。他咬了咬牙，从柳氏发间抽下那根木簪，紧紧攥在手里，再次转身朝赵押司走去。

苏宝筝目光追随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。只见苏承业卑微地躬着身，双手递上木簪，低声说着什么。赵押司三角眼瞥了瞥那簪子，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，但还是随手接过，掂了掂，塞进怀里。他听了苏承业后面的话，眉头挑了挑，目光锐利地朝着苏宝筝所在的车棚扫来。

苏宝筝没有躲闪，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。隔得远，看不清具体神情，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和估量，像在打量一件货物，或一个可能有点用处的工具。

片刻，赵押司似乎对身边一个差役吩咐了句什么。那差役撇撇嘴，拎起一个铁皮水壶，走到不远处一个快要熄灭的小火堆旁，往里加了点水，又从一个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盐扔进去。

过了一会儿，苏承业回来了，手里提着那个铁皮水壶。

“他给了点热水，加了一小撮盐。”苏承业把水壶递给柳氏，低声道，“还说明日可以准宝筝在车上多待半日，但午后就必须自已下地走。”

柳氏连忙接过水壶，触手温热，她小心翼翼地将水倒进碗里。热水带着淡淡的烟熏味，浑浊度比之前的凉水好不了多少，但那一小撮泛黄的粗盐融化其中，却成了救命的东西。

苏宝筝就着柳氏的手，小口小口喝着微咸的热水。温热的水流进入胃里，慢慢驱散了一些寒意，盐分也补充着流失的电解质。她一边喝，一边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着周围。

流放队伍里，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们家这样“幸运”还能有辆破车暂栖。更多的人直接坐在冰冷的地上，或靠着行李包袱。有人拿出黑硬如石的杂粮饼子，费力地啃着；有人只能**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；还有人在野地里搜寻着，希望能找到点可食用的野菜或草根。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，小声啜泣着喊饿，被大人疲惫而严厉地低声喝止。

差役们围坐在另一处稍大的火堆边，火上架着个小铁锅，里面煮着些什么，散发出比流放犯们手中食物**得多的、混合着油腥的香气。他们大声说笑着，偶尔朝流放犯这边投来鄙夷或不耐烦的一瞥。那个赵押司已经吃完了肉干，正用一根细树枝剔着牙，目光依旧冷冷地扫视全场，确保没有任何“异常”。

这就是流放路，残酷、野蛮，将人的尊严和意志一点点磨碎在尘土里。

苏宝筝收回目光，闭上眼，感受着身体里缓慢恢复的一丝力气。脑海中，属于美食博主苏宝筝的记忆和原主零碎的记忆不断交织。现代的那些美食知识、食材处理技巧、甚至一些简单的草药常识……在这个时代，能有多少用处？岭南……云县……听说是烟瘴之地，穷山恶水。但再差，能有现在差吗？

活下去。这是目前唯一且最强烈的念头。

“阿姐……”一个怯生生的、带着点稚气的男声在旁边响起。

苏宝筝睁开眼，看到一张瘦小的脸蛋凑了过来。是原主的弟弟，苏彦，今年才九岁，同样面黄肌瘦，但眼睛很大很亮，此刻正担忧又好奇地看着她。记忆里，这个弟弟一路上很懂事，都没怎么哭闹，有时还会帮爹娘拿点小东西，娘在车上照顾自已时，弟弟就跟着爹在地上走。

“彦哥儿。”苏宝筝尝试叫出这个名字，声音依旧沙哑。

苏彦眼睛亮了一下，连忙从怀里掏出小半块黑饼子，递到她嘴边：“阿姐，你吃点东西，这是刚才堂叔偷偷塞给我的，让我带给你。”

那饼子看起来就难以下咽。苏宝筝摇了摇头：“我喝过水了，好些了。你吃。”

“我不饿，你病了，你吃。”苏彦很固执，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心。

柳氏也劝道：“宝筝，多少吃一口，才有体力。”

苏宝筝知道他们说的是实情，也不再推辞，接过饼子，黑饼入手粗糙坚硬，她费力地掰下一分为二，一半塞回给弟弟，剩下一半饼揪了一小块放进嘴里，入口干涩粗粝，什么调味都没加，只有一股陈粮和麸皮的原始味道。她慢慢咀嚼，用唾液艰难地软化它，然后就着热水吞咽下去。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，虽然很少，但确实感觉好了一点。

“娘，你也吃。”她将剩下的饼子递给柳氏。

柳氏还想推让，苏承业开口道：“都分吃一点，明天还要赶路。”他的语气沉重。

一家四口围坐在破车角落，分食着堂叔给的那少得可怜的食物，沉默着，却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微弱暖意，在这冰冷的流放路上，艰难地彼此支撑着。

休整的时间很快过去。差役的鞭子声和呵斥声再次响起。

“起来！都起来！列队！准备出发！”

人群*动起来，伴随着铁链的碰撞声、压抑的咳嗽声、孩子的哭闹和被迅速捂住的呜咽。

苏承业和柳氏赶紧收拾好他们少得可怜的家当——两个破包袱，一个瘪水囊，还有那个豁口碗。苏彦懂事地跟着苏承业跳下车，苏宝筝在柳氏的搀扶下，慢慢躺回干草铺面，闭上了眼睛。

车外，赵押司已经跨上了一匹瘦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乱糟糟的队伍，厉声喝道：“磨蹭什么！按之前的次序，快走！日落前到不了驿站，今夜就别想歇着了！”

队伍开始缓慢有序地移动起来，在荒凉的官道上蜿蜒前行。苏彦牵着父亲的手，紧紧跟随在车旁。

官道年久失修，坑洼不平。路两旁是起伏的丘陵和荒草，树木稀疏，叶子落了大半，一派萧瑟深秋景象。

风从破布缝隙处，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柳氏将自已仅剩的一件粗布外褂盖在女儿身上，身体往漏风处挪了挪，苏宝筝悄悄睁眼，看了眼替自已挡住凉风口的妇人温柔的侧脸。又透过木板缝隙，瞧了瞧走在车旁的父子俩的身影，感受着腹中那一点点饼子和热水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热量。

绝境吗？是的。

但既然没死成，还多了一辈子的记忆和经验，那就不能白活这一遭。

苏宝筝收回目光望着虚空，放心去吧，既然上**排我身穿成了你，那以后就由我正式接管你的人生了，以后你的爹娘弟弟，也是我的爹娘弟弟，我会尽我所能，带着他们平安抵达岭南，认真努力地好好生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