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溽热。梧桐大道两侧的枝叶茂密得快要合拢，阳光从叶隙间筛落，在青石板路上跳跃成金色的碎片。，站在分岔路口茫然四顾。“文学院报到点：杏园**”，可她已在校园里绕了三圈，杏花早已在四个月前落尽，只有满眼苍翠的梧桐。手机地图在偌大的校园里失了效，东南西北的指示牌像是故意捉弄人——她刚刚经过的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红色楼宇。，浸湿了碎发。苏晚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巾，擦汗的动作小心翼翼，怕弄花了脸上薄薄的防晒。行李箱轮子卡在石板缝隙里，她用力一提，纤细的手腕差点脱力。“需要帮忙吗？”，明朗干净，像这个季节里不该存在的凉风。，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球鞋，洗得有些发旧但一尘不染。视线向上，是简单的灰色运动裤、印着“南江大学”字样的文化衫，最后是一张脸——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，鼻梁挺直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，不过分热情也不敷衍。。
“我、我迷路了。”苏晚听见自已的声音小得像蚊子，“找不到文学院报到点。”

男生走近几步，在她面前两米处停下——一个礼貌的距离。他看了眼苏晚手里捏皱的通知书，又抬眼环顾四周，忽然笑了：“杏园**在梧桐大道的另一头，这里是枫林区。迎新指示牌被昨天的暴雨吹歪了，还没扶正。”

他自然地接过苏晚的行李箱，轮子在他手里听话地转了个方向：“跟我来吧，我正好要去计算机学院那边，顺路。”

“谢谢。”苏晚小步跟上，目光落在他提行李箱的手上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疤痕，像是什么旧伤。

“大一新生？古典文学专业？”男生边走边问，语气随意。

苏晚惊讶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通知书露出来了，”他笑着侧头，“而且文学院的女生大多有一种特别的气质——像刚从古籍里走出来，身上还带着墨香。”

这话说得苏晚耳根发烫。她不知该接什么，只好沉默。

“我是陆星燃，计算机学院大三，人工智能专业。”他主动自我介绍，“迎新志愿者，不过今天轮休，正要去实验室。”

“苏晚。”她只说了名字。

梧桐大道走到尽头，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开阔的**上，各学院迎新点一字排开，彩旗飘飘，人声鼎沸。文学院的摊位前摆着仿古书案，挂着“杏坛传薪”的**，与其他学院画风迥异。

“到了。”陆星燃停下脚步，将行李箱交还给她。

苏晚正要再次道谢，一个高亢的男声插了进来：

“陆星燃！你可算来了！代码出*ug了，甲方下午就要看演示，急死人了！”

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小跑过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都没看苏晚一眼，拽着陆星燃的胳膊就走：“快快快，李教授也在实验室等你，说咱们的项目逻辑有问题——”

“江辰，你先放开。”陆星燃挣开他的手，转向苏晚，歉意地笑笑，“那我先走了。祝你***活顺利。”

“谢谢学长。”苏晚微微躬身。

陆星燃被同伴拽着离开，走远几步忽然回头，提高声音说：“对了，文学院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很值得去，人少，安静。”

苏晚点头，看他转过拐角消失在人潮中。

她站在原地，手心还残留着行李箱拉杆的触感。空气里飘来桂花的香气，九月的南江大学，在她面前缓缓展开画卷。

报到流程顺利得超乎想象。苏晚领了校园卡、宿舍钥匙，在学姐的指引下来到“听松苑”女生宿舍区。她的寝室在五楼，朝南，从窗户能看到远处的钟楼尖顶。

室友还没到。苏晚选了靠窗的下铺，开始默默整理行李。衣服、书本、洗漱用品，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——她动作轻柔地打开，里面是一方旧砚台，边缘有细微的磕痕，墨池里沉积着洗不净的墨色。

这是外婆给的。老人在医院拉着她的手说：“晚晚，去读书，读很多很多书，把那些我没读过的都读一遍。”

外婆是小学教师，教了一辈子语文，最遗憾是没能上大学。苏晚把砚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，手指抚过冰凉的表面。

手机震动，母亲发来微信："到了吗？宿舍条件怎么样？和室友好好相处，别总不说话。"

苏晚简短回复："到了，都好。"

那边很快又发来："生活费打给你了，省着点用。**这个月没给钱，说是生意不好。"

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回了个"嗯"字。

她关上手机，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本《唐宋词选释》。书页已经翻得毛边，空白处是密密麻麻的批注，有些是外婆的字，有些是她自已的。翻开某一页，李清照的《声声慢》：

“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。”

外婆用红笔在旁边写："叠字妙极，如泣如诉。"苏晚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："孤独是能听见声音的。"

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，迎新还在继续。苏晚合上书，决定出去走走。

南江大学比她想象中更大。走过热闹的生活区，教学区的建筑逐渐变得古朴庄重。文学院是**院落，白墙黛瓦，檐角飞翘，门前两株老银杏已初现金边。

苏晚想起陆星燃的话，循着指示牌找到了图书馆。

主馆是现代化的玻璃建筑，但侧面连着一座两层小楼，木制匾额上题着“汲古阁”三字。这里就是古籍阅览室了。

推开门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。深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，高大的书架顶到天花板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木的味道。零星几个学生埋头书案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响。

苏晚屏住呼吸，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。她沿着书架慢慢走，指尖拂过书脊：《十三经注疏》《二十四史》《永乐大典》影印本、《四库全书》选编……每一本都厚重得像是承载了几百年的光阴。

在最里侧的窗边，她找到一个空位。窗外是小小的庭院，一株老**枝叶婆娑，阳光穿过叶隙，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苏晚坐下，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。她暂时不敢去碰那些古籍，只安**着，感受这个空间的气场。

门又被推开，有人走进来。

苏晚下意识抬眼，愣住。

是陆星燃。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，头发有些凌乱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，与几小时前清爽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显然也看到了苏晚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恢复平静，朝她轻轻点头，走到斜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
他从背包里掏出的不是书本，而是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开机，插上耳机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
在这满是古籍的空间里，他像是一个闯入者，却又奇异地和谐。

苏晚收回视线，翻开《唐宋词选释》。可今天不知怎么了，那些熟悉的词句变得陌生，***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对面。

键盘声很轻，但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清晰可闻。那声音有某种规律的节奏，噼啪作响，像是雨打芭蕉，又像是什么人在低声絮语。

苏晚强迫自已专注于书页：

“红藕香残玉簟秋，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。”

她想象那个千年前的女子，在秋日独坐舟中，看云中锦书，等月满西楼。等待是最磨人的，尤其不知归期。

键盘声停了。

苏晚抬眼，看见陆星燃盯着屏幕，眉头紧锁。他摘下耳机，揉了揉太阳穴，动作间满是疲惫。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，转头看向苏晚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。

苏晚慌乱地垂下眼，耳根发热。余光看见陆星燃似乎笑了笑，重新戴上耳机，继续敲击键盘。

窗外的光移动了一寸，落在苏晚的书页上，将那些古老的词句照得透亮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下午，这个空间，这个巧合般的相遇，或许会成为***活里一个特别的注脚。

键盘声又响起来了，这一次，苏晚觉得它不再突兀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——古老的文字与现代的代码，在这个空间里奇妙地共存，像是时光的两端在此交汇。

她提笔，在空白页上写下：

“九月二日，晴。抵南江大学，迷途，遇一人指路。古籍阅览室，又遇其人。不知名姓，但记其敲代码声，如雨落。”

写到这里，她停了停，抬头看向窗外。**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，光影摇晃，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。

苏晚继续写：

“外婆，我到学校了。这里很好，有好多书。只是有些想你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纸页上，洇开一小片墨色。她慌忙用袖子去擦，却越擦越模糊。

斜对面的键盘声，不知何时又停了。

（第一章 完）